「你陣間要唔要用自己碗筷？」前幾日，和母親吃外賣，因為平時在家我會用自己碗筷，於是順口問了一句。心想，她要的話，我就多拿一套。

你猜她答了什麼？
要？
不要？

若是這麼簡單就好。她答我：梗係啦，咁都仲要問？（下刪碎碎念）
說時眉頭緊皺，彷彿我問了一個天大的錯問題，爭在未加個Jip喺最後。
但也夠點著我的怒火。

回她的話不外乎是：問係尊重你／係咪問下都唔得／咁都有得鬧？…
說時我也是相當激動。

然後我倆那頓飯再也沒說話，但我們的爭吵也沒有維持太久，隔了幾天就煙消雲散。

我回想起來，感受最深的，不是阿媽有幾煩，而是人和人的衝突，很多時都是因為無聊又瑣碎的事而起。媽媽當日明明只回我要或不要就好，卻把本來輕鬆的對話，拉進一個繃緊的氛圍。

這種批判式回應，在很多家庭也很常見。

我們為什麼總在無意間「傷害」最親近的人？

就在和媽媽吵架後的隔天，我去了醫院覆診，旁邊坐著一對母女。女兒看起來已經成年，但感覺畏縮，一路低著頭沒說話。她媽媽呢，眼睛一路沒有離開過手機上的小遊戲，嘴巴……也沒有停過。

「乜你咁污糟㗎，好地地件衫都整到咁污糟」（而我不覺得她有多髒）
「你拎張覆診紙畀人吖嘛，咁都唔識」（我都唔識）
「你去廁所去咁耐，陣間叫你點算」（其實個阿媽都有去廁所，而且比阿女耐）
「痾屎定痾尿呀，痾尿都搞咁耐」
「你個頭唔好耷咁低啦，耷咁低做咩」

明明都是一些關心和提醒，卻以很負面的說法表達。我坐在旁邊，聽著也覺得頭昏腦脹。無論做什麼，或不做什麼，都有把聲音告訴你：你不對，你做得唔啱呀，你好差。我想起了曾經聽過的一句說話：幸福成長的孩子，未必都有一個模樣或養育方式，但若想養出一個痛苦的孩子，一直否定他就可以了。

被「否定」慣了，我們還剩下什麼？

後來，我又在想，我的母親和醫院遇到的那位母親，有何分別呢？為何母親與我的衝突，最後可以煙消雲散呢？（在此我先假設醫院那位母親日常也是這樣和她女兒說話）

我想比例是重點。

我的母親確實有時會因自身情緒，以批評或負面說話回應我，但我非常感恩，這數年經歷許多的人和事，使我有機會用新的視角看到她給予我的包容和支持。於是我知道我在成長路上偶爾受傷，但不至於成為創傷（她也一樣，畢竟我也不是省油的燈）。我倆也在每次衝突之中，學習成長。

其實成長和與人相處，必然會經歷衝突，而衝突會帶來傷害也是真的，有些傷害甚至需要漫長時光，才能減退，但不是所有衝突都會造成創傷。正如一次半次的否定或互相攻擊，通常不會使關係無法挽救。唯有日復日，年復年的互相傷害，而且全無復和的嘗試，才會使關係徹底破裂。

從「情感戶口」理解互動模式

這個概念，我覺得John Gottman的情感戶口(Emotional bank account)比喻最易明。他把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比喻作「情感戶口」，雙方做正面互動，就能增值；負面互動，就是提款。一天到晚說批評的說話，不斷提款，戶口存款自然蕩然無存。

回想當時醫院裡那對母女，我們許多人的原生家庭課題，也都困在這些不斷重複的負面循環裡。長期被否定的無力感，足以讓人窒息，也有機會成為真正的創傷。

從創傷療癒的路不平坦，即使是從輕一點的傷害中恢復過來，同樣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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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停下來，為自己選一條不同的路

「情感戶口」的比喻正好是個提醒，讓我們練習觀察關係的「互動模式」。若我們能提高意識，無論是聽出對方的批評之意，或在自己的回應中聽得出防衛的機制，那麼我們或許更能察覺到，自己在不同的關係中正慣性地進行著怎樣的互動模式，並了解到我們是如何在這些瑣碎的日常中，漸漸失去了對彼此的耐心與好奇。

然後，我們或許就可以為自己做出有意識的選擇，選擇要不要打破惡性循環，換一種回應方式；或選擇Cut咗個戶口佢，不再投入於不值得的關係之中。這也是我認為心理諮商／輔導能給予一個人的最大學習：意識到自動化的反應和防衛，轉而為自己作出有意識的選擇，活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ps. 感謝母親答應讓我把我們的吵架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