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對老夫婦相識於14、5歲,彼此都是對方的初戀,一直走到80有多。

「我們一起來寫本書吧。」二人肩並肩走在路上,老太太這樣說。
「這本書我們得現在就寫,你一章,我一章。」老太太又說了。

這是他們得知老太太患上多發性骨髓瘤的隔天。

「好吧。」老先生最後妥協了。

過去大半生他的每一本書,她的每一篇文章,對方都是第一位讀者。

然而,這次合著的書寫到一半,她走了。永永遠遠。

往後的章節都由老先生一人完成。

如今書已寫成,取名〝A matter of Death and Life〞。Death 是指老太太面對死亡的恐懼,還有死亡本身;Life 則是老先生餘下的生命,還有那揮不去的哀傷。

上個周末,我看著螢幕聽著老先生再一次說起他和她相識的故事,那個我在他的自傳已讀過的故事。這次他還忍不住追加分享了頭四次約會的情況。一切還歷歷在目。

他說,他從沒理解到,哀傷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在老先生的專業生涯,他拯救過無數靈魂,許多臨終的病人從他的治療中得到慰藉,面對哀傷的人也重新生活,這回終於到他親身經驗人生最痛——喪偶

他說,他如今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的治療師了。

只是他記憶沒從前好了,只會做一、兩節的 consultations。說著他又抱著頭,沉思。

他說,有天有人告訴他,有家書店正在為他和他太太的書做推廣,於是隔天一大早他就跑去書店拍照,想要給太太看,不只是分享,而是想要確認這是「真」的。因為幾乎整段人生,他看過的每道風景、經歷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相伴,才成為真實。

圖|Yalom 自傳《成為我自己》中的婚照

如今,他竟然羨慕起路邊一位看日落的老伯,因為老伯自己一個就能決定什麼是現實,而他拍下的書店照片已不知可以給誰看,再和他一起去確認。

看到這裡終於哭了。

喪偶一直都是生命壓力排行榜的第一位,但是那些研究的數據永遠都不能觸及人的心。唯有你看著老先生說,他從現在要學會自己去確認現實了,那種哀傷才能透射出來。他失去了半個自己,半個世界。他的失去是何等巨大。

他說,他的人生其實沒有太多遺憾。

在許多年的職涯,他體會到若人沒有努力活出自己想過的人生,遺憾越多,越懼怕死亡。只是面對老太太的離開,他還是需要重新的去適應。

他喜歡他的治療師這樣說:你不需要從哀傷中「康復(recover)」過來,你需要的是「適應(adapt)」而已。

因為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不想念和記掛她,而只能和這思念共存,到二人再相見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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