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愛》（中） ｜為何輔導員和案主產生感情，卻很難發展出健康對等的親密關係？

朋友繼續追問：

案主對輔導員的情感可能是移情，那輔導員對案主產生感情，又有何問題？為何我們會認為會很難發展出健康對等的親密關係？

先撇除當中最具爭議的性關係的部分，其實單單只是和案主成為朋友、在輔導室外吃一餐飯、交換 Facebook 私人帳戶已經是輔導員需要多番思慮的「多重關係」了[註1]。

你或許會問，為何要把人和人的交往，看得如此複雜呢？這關乎到輔導關係中的權力、界線和道德等課題。

案主在特定條件下讓輔導員進入他極度私密的空間，信任是心的鑰匙，同時是一把利劍。案主交出秘密的瞬間，也變得高度脆弱，若輔導員不受守則約制或覺察不足，有機會造成對案主的剝削和傷害。

是以我們需要時刻警醒在輔導過程中的一言一行是否以案主的福祉為首要考慮，我們有沒有利用輔導員的身分，來滿足自己的私慾？這裡的私慾不一定是指情慾，而是我們有沒有自身需要，想要透過案主來得到滿足？

例如以助人者不少都會從幫助別人中得到滿足感，這是自然不過的事，能滿足了我們「被需要的需要」。但若一名輔導員過度依賴案主的感謝來確認自我價值，而毫不察覺，可能會不知不覺地把「爭取案主感謝」變成了自己的輔導目標，最終反而不利案主。

因此當輔導員感受到自己對案主有特別的情感，不論是憤怒、厭惡、恐懼、好感，甚至性吸引力，我們都必需反省到底是基於什麼原因，處理好自己的 issue，並確保這些情感不會影響我們的輔導工作。

🎥 繼續試著用《幻愛》作例子來解說～

葉嵐這個角色的設定其實滿奇幻的，她熱切地夢想自己能成為一名臨床心理學家，都到了最後衝刺的階段，卻不見得她已經準備好了，甚至犯下了許多「彌天大錯」。但回心一想，她和阿樂的關係，正好可以用來解釋心理輔導時有機會出現的反移情（counter transference）[註2]，及倫理掙扎。

就如 Dr. Fung 所言，她和阿樂都是相似的，二人都被母親影響極深。她年幼時母親會脫光她的衣服，把她推到屋外罰站，極盡羞辱。很多人認為，葉嵐高呼自己「好污糟」，是指她和很多男人有過帶著利益的性關係。但我們不可能忽略童年經驗才是塑造一個人的自我價值的更重要因素。

「羞恥會摧毀一個人的自我形象，其威力之大，其他情緒都比不上，它會讓人深深感到殘缺、自卑、沒有、不值得愛。一個人的羞恥感若是太巨大，他也會深陷於自我厭惡，以至於自我毀滅或自殺。」（《這不是你的錯》，p.32）葉嵐會跟許多男性發生關係，並以之為恥，也許亦是出於她自我價值低下，對自己身體的貶抑；她有過自殘的經驗，還有重遇母親前男友後的嘔吐反應。無一不側寫出她非作為輔導員，而是僅僅作為一個普通女孩子的成長痛楚。

在一節輔導中，她跟阿樂分享了自己和母親的和解。然而她的終極需要，恐怕不是復和而是「愛」。這個「愛」不獨是指情愛，而包含著肯定和接納。

後來阿樂說，初次見到的葉嵐就像天使一樣。那刻畫面上的光影流轉，葉嵐一臉腼腆說，她只是出於本能。當時她的確是美麗的。沒有雜念，一心只想要保護一個病發的人。更美麗的是阿樂的肯定。

相比葉嵐在教授面前，需要保持高材生的模樣，才能獲得一句「做得唔錯」，阿樂肯定的，是那原原本本，出於本能會保護別人的她，讓葉嵐最深層的需要得到滿足。

反移情，大概就是在那個光影流轉的瞬間開始起了變化。但反移情其實並不是那麼罕有或負面，覺察到的話，它可以幫助輔導員自身的成長，又或者像 Dr. Fung 所言，成為輔導中的好幫手。然而，若輔導員覺察不足，或者選擇視而不見，那麼事情就可能會急速崩壞。

葉嵐在路上收到 Simon 電話，對方爽約，阿樂正好在身邊。她邀請他到家中，她親吻了他，若二人本無輔導關係，這的確可以是一段美好愛情的開始。然而，作為輔導員，在寂寞脆弱的時候，尋求案主的陪伴，則很可能會為案主帶來傷害。

特別是葉嵐已知阿樂情愛幻想的對象是以自己為基礎，親吻的一刻，她有沒有想過阿樂會如何理解這個吻？他會否更難抽離於幻想的愛？還是這將有助他的輔導進展？那她自己又是否清楚自己是出於「愛」，而不是一時的脆弱？是否因為他肯定過她的價值，她便認為這個人會願意無條件的愛上她？

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一吻有違操守，有可能帶來釘牌的嚴重後果，她是否已經做好了放棄專業的覺悟？別忘了，阿樂面對的其中一個重要課題是：「世上沒有人會像母親一樣愛他」。如果往後，葉嵐選擇繼續夢想，而放棄阿樂，那麼阿樂要如何從建他對「愛」的信心？他還能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嗎？這才是最致命的傷害。

當然，這些傷害和未知在一場真正的戀愛中也會發生，但一旦我們成為了輔導員，就有責任以案主的福祉為最重要的考慮。我們在私生活中脆弱是可以的，但絕不可能利用案主來滿足自己的需要，並無視那可能出現的傷害。

（上）▌兩個成年人，互有好感，在雙方都同意的情況下，輔導員和案主為何不能發展親密關係呢？▌
（中）▌案主對輔導員的情感可能出於是移情，那輔導員對案主產生感情，又有何問題？為何我們會認為會很難發展出健康對等的親密關係？ ▌
（下）▌那要是二人先停止了輔導關係呢？既然葉嵐放棄了做心理學家的機會，並選擇了阿樂。為何還是充滿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