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劊子手》｜讓真實刺破虛幻與痴迷

光看書名《愛情劊子手》，大概我不會翻開來看。不過早在念碩士的時候，督導就有推介過！最後我是因為作者是 Irvin Yalom，才把書買下來。

我不喜歡治療戀愛中的病人。好的治療師要對抗黑暗，闡明真相，愛情卻需要神秘感，禁不起檢驗。我真的厭恨當愛情劊子手。

——Yalom 在書中寫到。

相比他另一本和受助人合著的《日漸親近》，這本易讀得多。也不諱言，Juicy 很多。第一個故事就是說一位七十二歲的老太太陷入苦戀，嗯，應該說是痴戀。畢竟讓老太太日思夜想的是她從前的治療師，而且比她年輕太多了。但她可不是一廂情願，因為在前治療師突然消失前，他們也曾經親密過 27 天，而就是這 27 天的回憶伴她走過了八年歲月。

老太太放不下。

就像我之前寫過的那樣，治療師跟受助人的界線不可模糊，否則根本是一場災難。老太太說：「他是唯一曾經完全了解我的人，儘管什麼都知道卻仍然愛我，這對我有很重要的意義。」

作為一個治療師，這句話的份量非常非常重。

我們就是這樣的一個角色。有特權去進入別人的內心深處，閲讀他們不曾向別人透露的心思，但即使我們在輔導室的回應能夠真誠，我們卻不會剖開自己的私生活和真實的情感世界，因為那並不需要。

曾經有位受助人也跟我分享過，他覺得「很怪」，他從沒試過這種單向呈現自己的關係（事實上，這關係是否單向也是很值得討論）。後來，我們花了點時間，去建立一個讓他能感到舒服及安全的互動。

輔導員會花很多時間建立受助人對我們的信任，讓受助人願意在輔導室觸及真正的核心，但那不是為了滿足我們，而是希望受助人也能有信心，在輔導室以外建立如此的連結，不再害怕面對真實的自己。

到底為何那位前治療師要這樣的折磨一位老太太呢？這顯然是不道德的。

峰．迴．路．轉！

故事的後半部份來了兩個驚喜。

首先是 Yalom 大師的激進治療手段！他跟老太太本來就協議先見面六個月，看看在這時間可以如何拆解八年的痴戀，但眼看死線迫近也無法有絲毫寸進，他亮出了王牌——建議邀請前治療師前來參與三人的會面！

這件事為何驚喜？因為這張王牌恐怕對很多年資尚淺的治療師而言，是非常冒險的安排。在 Yalom 的眼中，老太太的痴迷不是愛，因為她根本從未認識到前治療師真實的一面，邀請他前來，是為了刺破老太太的虛幻，而老太太早已明言，這虛幻是她的生存動力——即便那帶來莫大的痛苦。

這位有抑鬱多年的老太太，是否有能耐抵得住這樣的幻想破滅？治療師又是否有能耐在破除一切之後，跟她一起重建真實？

第二個驚喜，就是前治療師真的出場了，而且渣男的人設被完全推翻！

這教我回想起跟督導討論各個個案的時候，我們總得做各式各樣的假設，很多時候人們遇上的困惑都離不開某幾個課題，但我們不得不時刻提醒自己，要抱住開放的心去傾聽，因為世界之大，光怪陸離，不可妄斷。

Yalom 也很快就修正了他對前治療師的評價，不過，即便如此也沒有改變老太太的痴迷是虛幻這件事。他把刺破痴迷描述得太有畫面。在見面前，老太太難得展現出生氣，到幻想破滅，她就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連說話的方式都改變了。

她說她首次意識到自己已七十來歲，比路上九成人都要老。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哈爾移動城堡》中的荒野女巫的形象。對青春歲月的執念，化成了痴迷。可惜老太太沒有魔法。

她回首一生，那是最豐盛的 27 天，並一直靠這幻象撐過來，Yalom 卻把她搖醒了。回憶中的甜蜜，並非建基於共同情感和經驗。不曾存在，也就無法重建。

有時會想治療師就是這樣的狠角色。

來到輔導室，我們不必然會為受助人帶來舒坦的感覺，卻幾乎可以肯定，若要治療有效用，我們必然會共同走過一些難以面對的真相。這樣的經驗不只對受助人而言，困難而痛苦，對於希望助人的治療師也一樣。所以看 Yalom 的書總是會感受到一點鼓勵，因為他作為一位大師，也不怕透露出治療過程中，他的種種挫敗或野心，有時沮喪，有時失神，以及面對治療不在我們控制的無奈。

就如老太太這故事最後的走向，也是出乎了他所料。而我們所能做到的，就是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