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家中長輩往生，哀傷成了一個我很有興趣，卻不太敢翻開的課題。想起會痛，淚自然的流。都過兩年了，這樣正常嗎？
每回和朋友談起，心裡都想翻看這齣戲 // Manchester by the sea//，但又沒有勇氣重新點開。
上星期終於讓自己獨自安靜的花了一個下午，重看了一次，這齣滿是哀愁的戲。然後在哀愁中有了新的發現。
現代人的哀傷
故事開展於寒冬。
男子 (Lee) 板著臉，修理住客家中的水喉、滲漏，畫面展示著他枯燥無味的生活，還有表情。在酒吧被美女撩他無感，工作被人投訴他無感，電話打來，哥哥Joe離世了，彷彿也沒有挑動他的神經。
在殮房中，他伸手觸碰了哥哥的屍體，親吻了額角。一切仍是冰冷。但從往後的情節，你會知道手足間的感情有如 Manchester 冬季的積雪，厚厚的支撐著對方。情緒怎會沒有，只是不可溢出。絕不可以。
他接著跟友人張羅哥哥的身後事，思考要把死訴告知誰和誰，要簽文件拿走遺物，噢，還得去接送侄兒Patrick，商量一下船要不要賣掉。哀傷？抱歉，請等一等，我們有很多事要先處理。
這就是現代人面對哀傷的處境。
Patrick 只是個十六歲少年，母親酗酒，早不在一起生活，父親驟然離開，他也彷彿一切如常。繼續的和朋友相聚，周旋兩位女友之間，上課下課。叔叔回到Manchester，成為他的監護人是這麼理所當然。直到他打開雪櫃，翻滾出幾包雪藏雞肉——就如同他父親一樣，因為 Manchester 的冬季太冷了，遺體要雪藏到春季才能下葬。Panic attack。
我曾覺得中國傳統的三年守孝之期很瘋癲，直到我親身經驗到親人離世後隔天要上班，至親白事假只有兩天，我才發現，瘋癲的是現代人。我們必需在二十四小時內重拾生活。
感覺，請你消失吧
從來都沒有人告訴過我們，該如何度過這些時刻。
Lee 的情況更複雜了。大概是不去麻痺一切感覺（Numb），他就活不過來了。
當哥哥離世，他重回老家，刺骨的寒風、平靜的港口，無不讓他陷進回憶的思潮。曾經，他也是個開朗的大男孩，熱愛大海，會和侄兒一起出海釣魚，由哥哥駕船，他深愛著太太Randi，還有三位可愛的孩子。
而哥哥的遺囑——成為我孩子的監護人，我已為你準備好住所、搬家費，請回到Manchester——把他帶到最痛的回憶。
他不過是啃了一點興奮劑所以睡不著，他不過是為了鼻敏感的太太而不開暖爐改用柴火去暖暖房子，他不過是忘了蓋好火爐，他不過是酒喝光了又不想醉駕所以走路去便利店，不過四十分鐘，大火把一切付之一炬。
他失去了三個孩子，一段婚姻，一切名聲，還有生存的意義和靈魂。
他悲傷得無法承受，就把一切感覺都切割。這樣，悲傷就不能來襲，可快樂也一同被拒諸門外。
哥哥的禮物和救贖
但他還有哥哥。
二人的手足之情是整齣電影中我最喜歡的部分之一。兩個大男人，一個娶了個可恨的女人，弟弟分擔照顧兒子的責任；一個遇上悲痛至極的慘劇，哥哥一直在旁陪伴，不阻他離開，但也不由他在廢墟中生活。
最後還把兒子交託給弟弟。
那是哥哥想要給他的禮物吧。畢竟前弟婦同樣悲痛也重新戀愛，甚至要再次成為媽媽了，各人的世界都有了改變，只有弟弟不願離開，因為只有不放過自己，他才能生存下去。
Lee 一開始根本連哥哥的好意都不想接受，更沒打算要留在故鄉，只想等哥哥入土為安再帶著侄兒離開。
但侄兒不懂。叔叔明明如此友善，曾代替媽媽照顧他，如今冷漠非常。他是個水電工，在哪個城市生活有差嗎？反正都是行屍走肉，可他不同，他在這裡上學，是校隊成員，有朋友女朋友，這裡還有爸爸的船。
直到他走進叔叔的房間，看到他僅有的家當。三張照片。
Lee 也不是沒想過留下來，他搬到哥哥的房子，嘗試找工作。他甚至再次陪侄兒出海，那也許是在失去後，他第一次笑了。
叔侄之間既濃也淡然的連繫，成為了一種救贖。
能痛就不必勵志
可惜，這故事並不勵志。
Lee 幾經辛苦，以為慢慢可以重拾生活，但碰見了前妻，無法直視，一切又再襲來。
痛，如果能消失，那該多好。但沒能感受痛，我們不可能感受到快樂和幸福。Lee 就是最好的例證。慘劇過後，他冰封了自己，所以沒有淚，也沒有笑容。
但這次他哭了。
他跟侄兒說 // I can’t beat it. I can’t beat it. I’m sorry. // 感覺很痛卻很療癒。有些時候，就承認吧，我跨不過去，那種痛。
承認痛，我們才能有血肉，然後當快樂要來的時候，門還打得開。
最終雪在逐漸融化，痛沒有消失，也不用消失。 Lee 還是決定離開故鄉，但至少，他終於能痛，終於能笑。
哀傷永在，卻也正因為我願意感知它，我們才還可以快樂。
轉化還不懂也不要緊
「有些傷痛還真不會離去。」我曾經如此跟治療師說。
她溫柔的回應，「是哦，失去了的不會重來。但是傷痛可以轉化。」
是嗎？轉化即是怎樣？哀傷的電影，還是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不過，至少我知道了，每個人哀傷的路都不同。
我們能做到的就是陪伴，給自己和他者空間，冰封了也不焦急，就一起等待春天來到，當雪融化，思念滲進土壤，說不定就能滋養出新的一章。
圖片來源：影片擷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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