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大的憤怒，就有多深的傷痛

「唔好咁嬲啦，盞自己辛苦。」
「都咁多年啦，放過人地，放過自己。」
「原諒佢啦，咁執著對你自己都無好處吖。」
「乜你咁小氣架。小小事嬲咁耐。」

——關於「寬恕」，有人覺得是個人修養，有人認為放下才能活得輕鬆，總之這樣的勸勉說話，你一定聽過。就連科學也參一腳，用研究數據給我們力陳「寬恕」的美好。

美國田納西洲大學心理學系教授 Lawler KA早在2003年及2005年已發表過相關的研究報告，指出「寬恕」長遠對一個人的整體健康有明顯而正面的影響。也有研究指出「寬恕」不只可以改善當事人跟「寬恕」對象的關係，連帶跟其他人的關係也會受正面影響。

這樣看來，「寬恕」真是一件好東西。

但是我們都受過傷害，我們都應該能明白，「寬恕」同時是一件多麼「知易行難」的事。

特別是，如果「寬恕」不是由當事人自發自願的去做，而是由他人硬銷的話，恐怕上述的好處不但無法達到，更會加添當事人的憤怒，適得其反。

談寬恕前，不如先認識憤怒

畢竟，我們若不憤怒，又哪需要寬恕？

如果寬恕是情緒最終找到了奔流到大海的那個出口，那憤怒大概就是河道上積聚良久而無法排解的情緒。

它洶湧澎湃，幾乎要以壓倒之勢沖毀一切。是以憤怒給人的印象總是充滿破壞性的。於是乎，即使我們人人都會憤怒，這種情緒還是被標籤為負面，需要被抑制或按捺，而寬恕則是高尚而值得稱頌的美德。

但是，在輔導或心理學的範疇，我們有這麼一句話：「情緒沒有好壞，甚至都有用處」。例如看到火種或野獸，我們會感到害怕，繼而遠離危險，這就是恐懼的作用。

於是，就連惡名昭彰的「憤怒」，也一樣有它的用處——讓我們意識到有些事情不妥當，特別是面對不公平或不公義的時候。

但這功用也只是其一，「憤怒」還常常作為「次級情緒」，為我們許多其他的情緒做掩護。

憤怒為情緒做掩護

所謂的「次級情緒」（Secondary Emotion），是相對於「初始情緒」（Primary Emotion）而來的。

初始情緒就跟上面看到火種、野獸會害怕的例子一樣，強調一種即時的、馬上出現的第一層情緒反應。

次級情緒則相對比較複雜了。

那是指我們對初始情緒的情緒反應，換個簡單一點的說法，就是「對感受的感受」（Feeling of feeling）。

有時，這種「對感受的感受」是我們小時候從父母或照顧者身上習得而來的。比方說，父母對於小朋友哭鬧很反感，孩子試過因為被嚇倒而大哭，換來父母在大庭廣眾責罵，那驚嚇大哭有機會跟羞愧這種情緒連結，令孩子成長後會迫使自己堅強，羞於怯懦。

而有趣的是，「憤怒」既是初始情緒，也是很常見的次級情緒，它能遮蔽那些我們不想承認，或不希望展現人前的情緒。

當我們受傷害或感到害怕，我們同時會體認到自己的脆弱跟無助，這一點都不好受。反之，憤怒是一種高能量的情緒，它會使我們重新得到掌控感，於是有些人面對哀傷等情緒，就會以自己也無法察覺的速度，轉換到憤怒的情緒了。也許是我們不能接受自己的軟弱，也許是我們不能承受別人看見我們的軟弱，成語「惱羞成怒」也正好描述了這種狀態，但在真實的情況，藏起來的初始情緒並不止於羞愧。

冰山下的本相

「憤怒」其實是一座冰山。

看看人際關係大師 John Gottman 的詮釋，冰山底下，有羞愧，也有失望、恐懼、焦慮、孤單、後悔、受傷害、被拒絕、被冒犯等的感受。有時是單一的，有時是混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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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比喻特別傳神——因為物理學上，冰的密度比水低，所以會半浮半沉，而冰山露出來的部分，基本上只佔冰山的十分之一。

我們可以想像，光十分之一的憤怒都這樣的洶湧了，那潛藏在下面的種種情緒其實要複雜得多。看到憤怒的人，我總在想，他們有多大的憤怒，就有多深的傷痛。

雖然我們都知道「寬恕」的好處，有時寬恕並非放過對方，而是放過自己，但如果我們沒能對憤怒或者憤怒冰山下的傷痛有足夠的體認，恐怕我們也無法將這些情緒導向一個平靜的出口。

言之過早的寬恕也只是徒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