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容是愛自己，還是不夠喜歡自己？從《假面美顏》談倫理與自主

「如果依家有魔法，可以改變你身體某個部分，你會選哪裡？」

剛用兩天時間把八集《假面美顏（Plastic Beauty）》看完，想起了十數年前，曾和朋友聊過這樣的話題。

從《假面美顏》看整容爭議：我們為何難以理解別人的選擇？

那時，還沒有「醫美」這個詞語，大家只是隨便說說，就跟想像中了三千八百萬六合彩要點用一樣。時光流轉，今時今日，已經有很多人把整容視作平常，把想像實踐的人，更是大有人在。當然，也有很多人，還是覺得整容很膚淺，是價值觀扭曲。

就像主角沼田文一開始那樣，她不能理解大眾為何喜歡佳奈這種KOL，也不能想像為何佳奈明明有乳癌，竟然仍走去隆胸。在危急關頭，她移除矽袋救了佳奈一命，但也同時把她推到了絕境。

我一直想起以前輔導碩士倫理課，老師曾拋出這樣的討論命題：如果眼前有一位女士，她的丈夫曾經動手打她，她卻沒有想要離開這段關係，你會覺得怎樣？

「郁得一次手就有下次！咪畀機會佢！」
「女人無咗男人洗死咩～」
「我就唔忍啦，佢打我，我打返佢添呀。」

如果是在網上討論區，大抵會有以上的回應。

可是說這些話之前，你有否想過…
她和丈夫一起有多久了？
婚姻對她的意義為何？
她有工作嗎？
她有足夠的Social Network支持嗎？
她的財政狀況如何？

當時老師說：若有人建議她離開丈夫，而她根本還沒能力自立，也未有足夠心理準備接受挑戰，她垮了，那人要怎樣負責她的人生？若有人建議她忍耐，家暴升級，她生命受威脅，那人又要負怎樣的責任？

那天的課，就是在教我們不要隨便替他人作主，那是對他人生命的尊重。當我們走進輔導室，我們得暫時放下自己的立場，全然聆聽，走進對方的世界，了解他的脈絡，才能夠陪著他慢慢釐清混亂，做到「自主」（Autonomy），作出他自己能承擔與負責的生命抉擇。

然而，在專業守則（Code of Ethics）中，家庭暴力屬於保密例外與危機介入的範疇，不是應該馬上介入嗎？很多時，不是不介入，而是怎樣介入、抱著怎樣的心態去同行，才是重點。「尊重當事人自主」碰上「人身生命安全」的底線，實際操作起來，還是充滿挑戰性。

雖然和醫生不全然相同，但仍有相近之處，劇中沼田面對住的就是「尊重病人自主」與「醫者拯救生命」的兩難。她選擇了後者，佳奈卻因為自己的意願被漠視，沒法保留想要的外觀而選擇了死亡。

對沼田來說，醫生救人天經地義。只是她並沒有察覺自己把對醫美業的成見，投射到患者身上。她認為那是個扭曲的行業，整形的人也因此是膚淺的。於是，即使她做了醫生該做的事，卻沒有讓病人接受。

後來，沼田承認自己不把佳奈的意願當一回事，是對她的輕蔑，並願意向她媽媽誠心道歉。

俗語說「一樣米養百樣人」真的沒錯。世界是一個很遼闊的光譜，有很多人有著和我們不一樣的想法，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握有權力的一方，不放下前設去了解對方的想法背後，就會出現像沼田那樣的「無心的蔑視」。

那是不是一切就要以Client/Patient的意願做依歸？顯然不是。

劇中有一個單元，是一位單親爸爸靠女兒萌乃做YouTuber養家，但孩子慢慢長大，View數不再，於是想以孩子整形做噱頭吸Like。

萌乃當時五年級，能夠清楚明白地回答院長：係我自己想整。

這確實可稱之為她的意願，但最終院長臨崖勒馬。

因為她知道，這孩子是為了爸爸以及家中生計，而埋葬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對一個小五的孩子而言，即使她口說想整容，背後卻是為回應父親期待，甚至背負著生計的重擔，無論在倫理與心理層面上，都稱不上是自主。

這單元正好點出真正的「自主」，建立在成熟認知、心智與自由意志之上。在專業倫理中，一個人必須真正理解所有代價與風險，並且不受操控或脅迫，所作出的「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才具備真實意義。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做選擇，其實只是在回應別人的期待，或被環境、焦慮推著走。當中有些選擇無傷大雅，有些卻關係終生，而且不能逆轉。面對人生每一個重大抉擇，釐清這些「身不由己」，或許才是找回真正自我的第一步。